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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570年(元龜元年)五月,織田信長在「金崎大撤退」中驚險地逃回京都後,經過短暫的修養,他決定重返岐阜,好好地觀察周遭情勢的演變,並開始籌畫如何突破前將軍足利義昭苦心經營的「信長包圍網」。 「光頭!京都就交給你了!」信長在回岐阜之前的會議上,向諸將交待留守事宜。 「是!末將遵命!」光秀謹慎地回答。 「嗯,那宇佐山嘛,有沒有人志願留守的啊?」信長問道。 不過可能剛從金崎撤回來不久,大家都還有些疲憊,再加上宇佐山是防禦淺井、朝倉攻擊的第一線,因此一時之間四座鴉雀無聲。 「報告主公,末將有一合適的人選。」光秀突然發言道。 「哦,是誰?」信長問道。 「就是主公身邊的侍衛森三左衛門大人。」光秀答。 「三左啊•••」 信長轉向森可成問道:「你願意留下來嗎,三左?」 「是的,宇佐山城就交給小的吧!」森可成很有信心地回答。 「好!」信長勉勵似地拍了拍森可成的肩膀,然後轉向諸將:「其他人回去準備準備,明天一早出發回岐阜!」 第二天臨行前,可成叫來了在信長身邊當侍童的愛子森蘭丸。 「蘭丸,爸爸這次奉命留守,不能陪你回去,你在主公身邊要聽主公的話,好好照顧自己和弟弟們喔。」可成叮囑道。 「嗯!您放心,我一定會聽主公的話,不會搗蛋的。」蘭丸忍住淚水,堅強地回答。 「這才是我的好孩子。好了,爸該走了,你也快回主公身邊,別耽誤了時間。」 可成和孩子道別後,轉身向營地走去。此時的蘭丸,只能在朦朧的視線裡,目送父親堅毅的背影離去。不過蘭丸沒想到的是,這竟是他與父親最後一次的交談•••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西元1582年(天正十年)對織田家來說是個豐收的一年,不但滅了宿敵武田,原本呈現膠著狀態的中國軍團和北陸軍團,也都打破了僵局,大有斬獲,為此信長還特地在新建好的安土城招待盟友德川家康呢!不過在送走家康之後,信長又快馬加鞭前往京都,打算檢閱明智光秀即將開往中國的援軍。在6月1日這天夜晚,信長正住在京都的本能寺••• 「阿濃!妳說老天爺是不是很眷顧我呢?」信長枕在濃姬腿上問著。不等濃姬回答,信長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:「前幾年還和我們拚個你死我活的武田,現在已經不在了;本願寺那群冥頑不靈的臭光頭,也答應和解了;就連雄霸中國多年的毛利家,都敗在猴子手下。」信長頓了一頓,又啜了口酒,繼續說著:「唉,人民所受的苦難也夠多了,阿濃妳看著,我信長一定要在有生之年,建立新秩序,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新秩序!」 「大人,您喝多了。該回房休息了吧!」濃姬勸道。 「不!還早呢!」信長起身說道:「拿小鼓來,我要舞一曲!」 「人生五十年••••••」信長邊打小鼓邊唱,歌聲迴盪在深夜的本能寺•••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稍早時,一名士兵急忙衝進丹波龜山城,然後城主明智光秀突然在評定間內召集重臣,似有異變要發生••• 「各位,很抱歉突然召大家來此,不過實在是有大事要商量。」光秀邊踱步邊說:「根據探子回報,右府大人今晚將夜宿本能寺,我們的計畫可能要變更了。」光秀嚴肅地說。 「計畫變更?為什麼?」光秀女婿明智秀滿不解地問。 「因為右府大人今晚沒帶侍衛。」光秀冷冷地答道。 「沒侍衛!?這•••這太危險了吧!」 「嗯,而且我預測敵人今晚就會起事。」 「那我們該如何應變呢?」一直沒發言的齋藤利三問。 「問得好!」光秀讚許之後,又踱了幾步,謹慎地對大家說:「各位聽著!我們原訂明日前往京都讓右府大人檢閱,但現在情況危急,因此,我們馬上出發!」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再回到本能寺內••• 「唔,沒酒了。」信長看了一眼酒壺後,朝廊下吆喝道:「阿蘭!阿蘭!拿酒來!」 「是!」蘭丸答應了一聲,便向酒窖走去。走著走著,蘭丸不知想起了什麼,臉上浮現了笑容。 (爸,看著吧!我一定會替您報仇的!)小小年紀的森蘭丸在父親墓前這麼發誓著。 這天,是信長在燒了比叡山後,再度上京的日子。由於順路,便在蘭丸的要求下,到了南近江的宇佐山城,也是蘭丸的父親三左衛門可成喪命之處。得到信長的允許,蘭丸在父親最後力戰的地點向他致敬,想到之前一幕幕和父親相處的情景,蘭丸不禁紅了眼眶。 「蘭丸!」信長把蘭丸叫了過去:「你聽好,三左他雖然不幸戰死,但我相信他絕不會有任何的遺憾,因為他是個真正的武士,他實踐了他的諾言,為了他的理想而犧牲。」信長語氣緩了緩,看著蘭丸說:「所以,我希望你能勇敢地活著,把你父親未能完成的份一起努力,知道嗎?」 「嗯!」蘭丸無意識地回答著,內心完全被「復仇」所佔據。 (爸,看著吧!我一定會替您報仇的!嗯,看來今晚是最好的機會了,否則明天明智大軍一來,要行動就沒有這麼容易了。而且主公也•••) 「嘿!」正當蘭丸思索之時,弟弟坊丸突然從旁邊冒了出來。 「啊!」蘭丸被嚇了一跳,不過看清是坊丸後,隨即恢復鎮靜:「哦!是坊丸啊。」 「哥,什麼事那麼好笑?」坊丸問。 「什麼?我有在笑嗎?」蘭丸裝傻地反問, 「有啊,」坊丸天真地回答:「嘴巴都快裂到耳朵來了呢!」 「真的?我倒沒注意到。」蘭丸漫不經心地敷衍著。 「是喔,」坊丸歪著腦袋想了想,「那大概是我看錯了吧!」 坊丸似乎沒有懷疑哥哥的異狀,蘭丸為此鬆了口氣。 (呼,真是好險,我還以為事蹟敗露了呢!不過我還是得小心點,尤其是現在這種關鍵時刻,否則要是像上次一樣,不小心露了餡的話就•••) 話說不久前安土城落成時,信長邀請諸將到城內慶祝。當天宴會結束後,蘭丸在走廊上遇到了羽柴秀吉。 「啊!是蘭丸大人!好久不見,今天真是辛苦你了。」秀吉親切地寒暄。 「那裡,羽柴大人您才是真的辛苦呢!」 「啊?此話怎講?」 「大人最近不是正努力地向西方進攻嗎?」 「哦!是啊!不過話說回來,這毛利家畢竟也已經經營當地多年了,實力不可小覷,我忙了快一年了,情況不但沒有好轉,反而開始對我們不利了呢!」 「那您怎麼沒有向主公求援呢?」蘭丸問。 「唉•••」秀吉嘆了口氣,開始抱怨道:「怎麼會沒有?不知道派過幾次使者了,可是主公不是說時機未到,就是說軍隊不足,要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。難道主公就不能體諒一下將領們的心情嗎?」 「羽柴大人,您會討厭主公嗎?」蘭丸又問。 「討厭?」秀吉愣了一下,隨即道:「說真的,討厭是多少會有啦,只是我總認為,主公他大概是看得比較遠才這麼說的吧!」 「喔,這樣子啊•••」蘭丸有點失望地說。 「•••」敏銳如秀吉,當然察覺了這個不尋常的情形。於是,雙方沉默了一陣後,秀吉率先輕聲問道:「你有想過要謀反嗎?」 「啊!」蘭丸吃驚地望向秀吉,眼中掠過一抹殺機,氣氛變得凝重起來。 「哈哈,開個玩笑罷了,別在意。蘭丸大人,忘掉我們今天的談話吧!先告辭了。」 「•••」 「唉呀!是日向大人啊•••」秀吉的身影消失在門廊彼端,和光秀談話的聲音逐漸遠去,只留下有點錯愕的蘭丸••• (喔,對了!差點忘了光秀那傢伙。)蘭丸突然握緊了拳頭。 「什麼!你說當時我爸會選擇留守都是日向守的主意?」幾個月前,當蘭丸偶然從父親當年手下的一個部將口中,聽到這個驚人的消息時,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 「是啊!要是當時日向守推薦別人的話,森大人大概就不會留在宇佐山了。」部將有無奈地說。 (是這樣子嗎•••如果真是這樣,那原訂的計畫就要把日向守也加進去了•••) 蘭丸沉吟了一會兒,總算下定了決心。 (好!就這麼辦!光秀,你等著瞧!我不會讓你逍遙太久的!) 「喂!」 「•••」 「嗯,啊!」 坊丸又喊了一聲,終於將蘭丸從幻想中拉回現實。 「什麼事啊,坊丸?」蘭丸問道。 「哥,你今天到底怎麼了?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感覺。」 「抱歉抱歉,哥在想事情嘛。」蘭丸連忙解釋道。 「真是的。」坊丸似乎還是沒懷疑,接著問道:「對了,哥,你要到哪裡啊,怎麼一直往前走?」 「喔!差點忘了!我是要幫信長大人拿酒啦。你要不要一起去?」 「嗯!好啊!」坊丸高興地答應了,跟著蘭丸往酒窖去。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此時的明智軍,正緩緩地渡過桂川••• 「利三,部隊狀況怎樣?」 「大人,浮橋已架好,先頭部隊開始渡河了。」 「嗯,速度要快,我們一定要在敵人起事前先發制人。」 「是!」 由於正處於梅雨季節,桂川的水勢不小,且明智軍又趕在夜裡渡河,因此渡河的速度比平常慢了許多。隨著時間的流逝,光秀不禁擔心起信長的安危。 (主公,您要撐著啊,我光秀馬上就到了。) (「你有想過要謀反嗎?」) 光秀的腦海中浮現秀吉當天詢問蘭丸時,臉上那老謀深算的表情。 (哼!猴子那傢伙,不過是打贏了幾場仗罷了,就開始變得囂張起來,想要以下犯上了,枉費信長大人那麼重用你。) 光秀難掩對秀吉的失望及憤怒。 「大人!」正當回想之時,光秀耳邊傳來齋藤利三的回報聲,「全軍渡河完畢,大家正等著您發號施令。」 「傳令全軍!扔掉劣馬,換上新草鞋!洋槍隊注意!火繩留一尺五寸,倒拿著,不要讓火種滅了!大家聽好,敵人在本能寺!他們想要叛變,殺了右府大人。」事情交代完後,光秀又鄭重地叮嚀道:「所以,大家要全力以赴,救出右府大人,不能讓敵人得逞!」 說到這兒,光秀看了看眾將。「各位,時間緊迫,大家馬上開始行動!」 (猴子!你等著瞧,不管用什麼手段,我光秀是不會讓你叛變成功的!)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正當明智軍加緊腳步朝京都進發時,備中高松城外卻被一股緊張中帶點安詳的氛圍所籠罩••• 「和約談得怎麼樣了?」秀吉向來人問道。 「大致上都敲定,只等雙方大將同意。」 「嗯。」 「可是主公不是不同意嗎,哥哥?」秀長問道。 「•••」秀吉低頭不語,轉過身去望著夜空。 「明天會不會是個好天氣啊,小一郎?」秀吉突然打破沉默問道。 「啊?什麼?」秀長有點不知所措。 「你看,今晚的雲層那麼厚,把親愛的月姑娘都給遮住了呢!」秀吉心情似乎不錯。 「唔•••」猜不到哥哥要說什麼,秀長只好含糊應了一聲。 「我說呀,這些雲會不會把心也給蒙蔽了呢?」 「•••」 不見秀長答腔,秀吉於是繼續說著:「你知道月黑風高的夜晚最適合什麼軍事行動嗎?」秀吉轉過身看著弟弟。 「就是•••夜襲!」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「呃•••」 可能是喝了不少酒的緣故,信長竟開始打起了嗝。「阿濃,呃。」信長順了順氣,說道:「我看妳就,呃,先去睡吧,這裡有,呃,蘭丸在就行了。」「是。」濃姬應了一聲,便逕自朝房間走去。 在濃姬走後不久,信長也覺得睏了,便喚來一直在廊下守著的蘭丸。「阿蘭,呃。」信長揉揉雙眼:「我想睡了,扶我到房裡吧,呃。」 「是的,大人。」 蘭丸靠近信長身邊,看著他睡眼惺忪、滿身酒氣,且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,臉上不禁漾出一絲笑容。 (看你這個右大臣還能活多久。當你把手搭到我肩上之時,就是你的死期!) 想到這,蘭丸用手摸了摸腰間的短刀。 (兄弟,等會兒就靠你啦!) 拉過信長的右手,眼睛望向信長因浴衣敞開而大露空門的胸膛,蘭丸耳朵裡只剩下信長濃重的呼吸聲,和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。 (嗯,就是現在!納命來吧,信長!) 蘭丸迅速地將手伸向短刀,緊握住刀柄,但,就在他想把刀抽出之時,信長卻突然轉過頭,睜開快要瞇上的雙眼盯著蘭丸。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「什麼!」 明智軍已經進入京都,光秀除了派一部分兵力把守京都四周的交通要衝之地,其餘的將本能寺團團包圍。此刻,光秀正在聽取先鋒軍傳來的情報。 「你說寺裡的守衛不准我們進去?」光秀驚訝地問。 「是的,他們說奉命不得讓任何人進入寺內。」 「這就奇怪了•••」光秀感到疑惑。 「對了,不是說主公沒帶侍衛嗎,那今晚的守衛由誰負責?」 「似乎是主公身邊的侍童組。」 「侍童啊•••」光秀開始沉吟起來。 (這麼說,秀吉還沒到。)光秀不覺鬆了口氣。 (嗯,那只好明早再向主公賠罪。) 「傳令下去,要各部隊加強警戒,如有任何異狀要立即稟報。」 「是。」 (原來是侍童負責守衛,看來我是白擔心了。)雖然這麼想,但光秀還是放不下心。 「啊,等等!」光秀似乎又想起了什麼,趕緊將傳令兵叫住。 (「你有想過要謀反嗎?」)光秀的腦海突然閃過這句話。 (侍童•••啊!難道要謀反的是•••) 「大人還有什麼指示?」傳令兵問道。 (森,森蘭丸!?) 「糟了!」光秀內心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 「快!要先鋒軍趕快殺進寺內,主公現在有生命危險!」 「是」 「還有,以保護主公的安全為優先。」 「是」 (森•蘭•丸!我是不會放過你的!)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「夜襲?」秀長露出一副懷疑的神情。「應該不會吧,毛利那邊不是已經答應談和了嗎,怎麼會挑現在來偷襲?」 「嗯,是這麼說沒錯,」秀吉似乎也同意這個觀點。「不過以毛利家現在的處境來說,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。」 的確,自織田家的中國征伐展開以來,毛利屢屢敗於秀吉的手下,如今又要割地求和,倘若再不能打場漂亮的勝仗,恐怕毛利家的士氣及威信將大受打擊。 「總之,加強戒備就對了。」在回軍營的路上,秀吉還是不厭其煩地交代著。 「我有預感,」秀吉摸了摸那張猴臉,帶著自信說:「明天將會有大事發生!」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「蘭丸!」 「啊!有•••有什麼事嗎,大人?」一接觸到信長銳利的視線和冷酷的聲音,原本信心滿滿的蘭丸不由自主地慌了手腳,嚇出一身冷汗,以為事蹟敗露,就連說話都結結巴巴的。 (可惡!就差那麼一點!)蘭丸感到懊惱不已。 「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?」信長一如往常地問著。 「啊?」蘭丸還沒察覺外面發生了什麼,只是暗自慶幸剛剛的意圖似乎沒被信長發現,逃過了一劫。 嘩•••嘩•••嘩••• 「嗯,很像有不尋常的喧鬧聲。」仔細一聽,蘭丸也發覺不對勁。 (奇怪,這怎麼像是軍隊的聲音呢?) 咚咚咚,走廊突然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。 「大人!」闖入的是一位滿臉血污的少年。 「大人,不好了!有軍隊攻進寺裡了!」 「軍隊?」信長還是一貫的冷靜問道:「是什麼旗號?」 「是桔梗旗!」 「啊!」信長和蘭丸都吃了一驚。 「十兵衛,他怎麼會•••」信長感到十分驚愕。 但蘭丸卻是有些驚喜。 (哈哈,來的好!這樣一來,我的計畫就成功一半了!) 「蘭丸!拿弓箭來。」不愧是信長,即便情況如此惡劣,也能馬上恢復鎮靜。 「是!」 蘭丸回身取下掛在牆上的弓和信長專用的箭袋。 「大人,拿來了!」 「嗯」信長應了一聲,打算接過蘭丸遞來的弓。 但,一轉身,才發現迎接他的不是弓,竟是他賜給蘭丸的短刀! 「唔•••」 信長來不及反應,只能眼睜睜地注視著,臉上掛著一抹微笑的蘭丸,將那把短刀刺入他的胸膛,直沒至柄•••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之後,等到光秀抵達時,只能看到沖天的烈焰吞噬了本能寺,而不時傳來的「劈啪」聲,似是蘭丸對光秀的嘲弄,又似信長不甘的悲鳴••• 作者:風影 |